“水上英雄挥桡桨,游人撑伞看龙船。”这句流传于湖南道县的民间谚语,寥寥十四字,却如同一幅动态的风俗画卷,将端午时节潇水河畔的壮阔景象与人文风情勾勒得淋漓尽致。它不仅仅是对一场体育竞技的描述,更是对道县千年龙船文化的精神凝练。在这里,“英雄”与“游人”,“挥桨”与“撑伞”,构成了刚与柔、动与静、力与美的完美对仗,折射出这片土地上独特的历史记忆与生命张力。

道县,古称道州,地处湘南,潇水穿城而过。这里的水,不仅滋养了稻米鱼虾,更孕育了彪炳史册的道州龙船。道州龙船,不同于他处的竞速争标,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,一次集体记忆的唤醒。谚语中的“水上英雄”,指的正是那些在激流中劈波斩浪的划手们。在道县的语境里,能登上龙船者,皆为村里的身强力壮之士,他们代表着宗族的荣耀与村庄的脸面。当锣鼓敲响,龙船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,那一刻,他们不再是普通的农夫或工匠,而是驾驭波涛的“英雄”。

“挥桡桨”三字,极具画面感与力量感。“桡”字用得极妙,既写出了桨叶入水时的阻力与抓地感,又描绘出划手们肌肉紧绷、奋力搏杀的姿态。道州龙船多为长舟,少则十余人,多则二十人同划一船。如此庞大的队伍,若要如一人般行动,全靠整齐划一的节奏。那一声声号子,是指挥棒,更是冲锋号。划手们俯身、插桨、拉水、提桨,动作行云流水,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水花的飞溅和肌肉的咆哮。这种力量之美,是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挑战,也是道县人坚韧不拔、敢为人先性格的外化。在潇水的急流险滩中,唯有真正的英雄,方能驾驭这长长的木龙,驶向胜利的彼岸。

然而,这幅画卷若只有水中的激越,便失之单调。谚语的后半句“游人撑伞看龙船”,瞬间将视角拉向了岸边,引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。端午时节,江南多雨,潇水河畔往往烟雨蒙蒙。此时的“撑伞”,不仅是遮阳挡雨的工具,更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。在五颜六色的伞盖之下,是成千上万围观的百姓。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垂髫稚气的孩童,也有盛装打扮的少女。
“看”字看似平淡,实则深情。游人们看的不仅仅是比赛的输赢,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与文化的认同。在道县,龙船赛往往伴随着复杂的宗族关系与邻里情谊。每一艘龙船背后,都是一个村落、一个姓氏的凝聚。岸上的游人,或许就是水中英雄的亲属、邻居或挚友。他们的目光紧随龙船移动,心跳随着鼓点起伏。当自家的龙船领先时,伞下爆发出欢呼雀跃;当遭遇逆风或落后时,伞下则是焦急的呐喊与鼓励。那密密麻麻的伞群,宛如岸边盛开的五彩花朵,与水中奔腾的巨龙相映成趣,构成了一幅“水陆联动”的盛大图景。

更深一层看,“撑伞”还隐喻着一种守护与传承的姿态。风雨无阻地前来观看,体现了道县人对龙船文化的执着坚守。无论天气如何恶劣,只要龙船下水,岸边必是人山人海。这种代代相传的围观传统,使得龙船精神得以在潜移默化中植入每一个道县人的心中。孩子们在伞下看着父兄挥桨,心中便种下了成为“水上英雄”的种子;老人们在伞下回忆往昔峥嵘岁月,口中传颂着古老的传说。这把伞,撑起的是对传统的尊重,是对乡土的热爱,是对生命力量的礼赞。

这句谚语所蕴含的哲理,在于它揭示了英雄与凡人、表演与观赏之间辩证统一的关系。没有“水上英雄”的奋力拼搏,龙船赛便失去了灵魂,游人的观看也就成了无源之水;反之,若无“游人撑伞”的热烈关注与精神支持,英雄的壮举便少了观众,那份豪情壮志也无处安放。英雄在台上(水上)挥洒汗水,创造奇迹;凡人在台下(岸边)见证历史,传递温情。二者缺一不可,共同构成了道州龙船节的完整生态。

此外,这句谚语也反映了道县人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。即便是在雨中,即便是在激烈的竞争氛围中,人们依然能够从容地“撑伞”观赏,享受节日的快乐。这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,也是一种直面生活的勇气。在道县的历史长河中,这片土地曾经历过无数的战乱与变迁,但道县人始终像那些挥桨的英雄一样,不畏艰难,勇往直前;又像那些撑伞的游人一样,热爱生活,守望相助。
如今,随着社会的发展,道州龙船习俗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那句古老的谚语,依然在潇水河畔回响。每当端午临近,现代化的赛道上,年轻的划手们接过先辈的桡桨,继续演绎着“水上英雄”的传奇;而岸边,虽然雨衣逐渐取代了部分传统的油纸伞或布伞,但那份“看龙船”的热情从未减退。人群依旧如潮,呐喊依旧震天。

“水上英雄挥桡桨,游人撑伞看龙船。”这不仅仅是一句顺口溜,它是潇湘大地上跳动的脉搏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英雄主义,是在激流中敢于亮剑;而真正的人间温情,是在风雨中静静守候。在这水与岸的对话中,在这力与美的交织中,道州龙船文化正以其独有的魅力,穿越时空,历久弥新,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道县儿女,在人生的江河中,乘风破浪,奋勇前行。
来源:道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周镜忠 何云飞 尹健;摄影:周子恒 蒋克青 唐天波
编辑:吴冬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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